魯本斯手上拿了一本老舊的甘迺迪總統相片集,裡頭全是彩色照片,至少有50幅,所有的照片上(所有的照片都一樣,無一例外)通通都在笑。他不是在微笑,他就是在笑!他的嘴是張開的,露出牙齒。

 

魯本斯對美術館很熟,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裡頭,但他還是要看到了甘迺迪的照片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:從古代一直到拉斐爾,或許一直到安格爾,那些偉大的畫家和雕刻家都避免去表現笑,甚至微笑。美麗的臉孔只有在靜止不動的狀態下才有可能。只有在畫家想捕捉"惡"的時候,才會讓臉孔失去靜止狀態。

 

在柯雷吉歐的"敗德的寓意畫"裡,所有的人都在微笑!為了表現出敗德,畫家得去撼動那些臉上無辜的平靜,把嘴巴向兩側拉長,用微笑扭曲線條。這幅畫只有一個人在笑,那是一個孩子!但他的笑不是幸福的笑,而是像巧克力或紙尿褲廣告照片上的那些小孩一樣。這小孩是因為他墮落了!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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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,是不會笑的。

 

美只有在反應某種思想存在的時候才是美的,而人在笑的那一剎那並不思想。可是這是真的嗎?笑不就是在我們捕捉到喜劇性的那一瞬間所閃現的靈光嗎? 不,魯本斯心裡想:在捕捉到喜劇性的那一瞬間,人並不會笑,笑是在其後立刻發生的,就像是生理反應,就像是臉部痙攣,而人在這痙攣之中無法自持,於是被某種既不是自身的意志也不是理性的東西支配了。這就是為什麼古代的雕刻家不表現笑的主題,無法自持的人(在理性之外,在自身的意志之外的人)不能說是美。

 

如果我們這時代與大畫家們的精神背道而馳,如果我們這時代把笑變成臉最喜歡的表情,那就是說意志與理性的缺席成了人類的理想狀態。或許有人會反駁說,那些人像照片上的痙攣是裝出來的,所以是有意識的,是刻意的---甘迺迪在攝影師的鏡頭前笑,他根本不是在反映一個滑稽的情況,而是非常有意識的張開嘴,並且露出牙齒。這只是證明笑的痙攣(理性與意志之外)被現代人升格為理想的形象,現代人選擇這個形象,躲在它的後頭。

 

魯本斯心想:笑在所有臉部表情中是最民主的---靜止不動的臉讓每一個線條清晰可辨,把我們每個人和別人區別開來,但在痙攣之中,我們全都是一樣的。

凱薩的半身像笑得臉歪嘴斜,這是無法想像的。但是美國總統們卻躲在笑的民主式痙攣的背後,走向永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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